火气上来时，嘴比脑子快。干了三十年的工程管理，我自认什么场面都见过，唯独压不住脾气。前年夏天，一个重点项目赶工期，连续暴雨耽误了半个月，甲方天天催。那天现场浇筑混凝土，我一眼发现钢筋绑扎间距偏大，把年轻的项目组长叫过来劈头盖脸骂了一顿，最后甩出一句：“干了三年还这水平，趁早转行，别在这耽误事！”小伙子脸涨得通红，转身走了。旁边几个工人低着头不敢吭声，搅拌机隆隆响着，我的火气还是没下去。

　　等冷静下来，那句话已经砸实了。第二天一早，人事部告诉我，那小伙儿连夜写了辞职报告，手续都办完了。我起初还想“走就走，正好换个机灵的”，可后来翻出他半年的施工日志，才发现连续四十天他每天凌晨两点去现场验钢筋，那次偏差是因为夜班工人偷偷改了间距，他一早上还没来及复核就被我揪住了。我想给他打电话道歉，拨过去是空号。后来从别人嘴里听说，他回老家考了公务员，再也不干工程了。老搭档拍着我肩膀说：“你那句话，人家记一辈子。”我摆摆手没接话，但每次路过工地门口那面安全公示栏，看见上面还贴着他写的安全标语，心里就像塞了团湿水泥。

　　现在我把一句话写进管理手册第一页：“批评就事论事，不砸人饭碗。”上个月新来的技术员把标高算错了三公分，换成以前我能当着全工地的面吼他。这次我把图纸折好，叫他到板房里单独谈：“这个数据有出入，改过来，下次双人复核。”他愣了一下，连说谢谢。其实我兜里那张纸条都揉皱了——上面是年轻时我自己写过的一句话，“可以指出问题，不要否定人”。这个道理，我在工地上跑了三十年才真正刻进骨头里。有些话泼出去像水泥，干了就揭不下来，再想填平，已经硬在那儿了。如今每次要张嘴骂人前，我就先喝口水，把那两个字咽回去。能咽回去的火，就别往外泼。（杭州余杭：王怀海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