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睛最先凉下来。以前看见谁发朋友圈秀恩爱，心里先酸后甜，替人家高兴也替自己着急。现在再看，就像看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，哦一声就划走了。你妈打电话问你钱够不够花，你不再像从前那样嘴硬说“够”，也不像更年轻时那样哭穷撒娇，你平平地说“够用，还攒了点”。她沉默两秒，挂了。你知道她察觉了什么，但你也知道，有些话不必再说。这就是平静的第一课——心里那杆秤还在，但你不再把每样东西都放上去称了。

　　心是一锅烧干的水，终于不再翻滚。最难受的是头三个月，像有人拿砂纸一遍遍磨你胸口。白天上班开会笑，晚上回家瘫在沙发上，灯也不开，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数数。数着数着就哭了，哭着哭着又笑了，笑自己怎么还为这点事折腾。后来你学会在半夜心口发紧时坐起来喝口水，水是凉的，杯子是温的，手心贴着杯壁，慢慢就不抖了。再后来，你在超市看见他爱吃的那个牌子的薯片，手伸出去，又收回来，推着车走了。没有撕心裂肺，就像清理购物清单一样自然。你杀了那个会疼的自己很多次，每次杀完，第二天照样起床挤地铁。

　　平静像根被磨圆的骨头，不硌人，也不疼了。现在你下班路过花店，会给自己买一把小雏菊。插在矿泉水瓶里，放在厨房窗台上。有天周末早上，阳光照进来，花瓣上还有水珠，你突然发现自己在哼歌。哼到一半愣住了——上次哼歌是什么时候？想不起来。但你没哭，只是把水珠轻轻弹掉，转身去煎鸡蛋。油锅滋滋响，鸡蛋边儿煎得焦黄焦黄的。你咬了一口，觉得真香。原来平静就是这样——没有大喜大悲，只有鸡蛋煎熟了的味道，实实在在的。那些你反复杀死的自己，没有白死。现在的你，终于可以好好吃一顿早饭了。（杭州余杭：王怀海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