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点的马路，是我唯一不用赔笑脸的地方。膝盖偶尔会响，但步子还能迈得开。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，像三十年前那个刚上班的小伙子。现在公司里年轻人叫我“老王”，父母管我要生活费，八十岁的爸妈还硬朗，可隔三差五得回去看看。白天在办公室，对谁都客客气气的；晚上回家，老婆念叨着儿子买房的首付还差多少。只有这会儿，谁也不用搭理，空气吸进肺里带着露水的味儿。跑到出汗时，感觉关节都松快了。这六十分钟，不用看领导脸色，不用听家人抱怨，就听着自己的心跳，一下一下，踏实。

　　这岁数的人啊，身上绑着好几根绳子，但早晨那根是我自己解开的。工位上坐着熬资历，升不上去了，也不敢退。房贷还有八年，儿子谈对象得准备钱，爸妈虽然健在，可毕竟岁数大了，血压血糖都得盯着。白天被各种事儿扯着转，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朋友说你这岁数别跑了，伤膝盖。可他们不懂，我跑的不是步，是把那些扯着心的绳子松一松。五公里下来，满头大汗喘着粗气，反而不焦虑了。腿酸了，心就不酸了。这半个小时跑得再慢，也比坐在那儿干熬强。前半辈子为别人活，后半辈子开头了，总得给自己留个透气的小缝儿。双亲还在，是福气，可福气也是担子，更得把自己身体顾好了。

　　跑完拉伸的时候，早市刚出摊，卖豆腐的大姐冲我笑。冲完澡换上干净衬衫，泡杯浓茶，给爸妈各打个电话问问吃药了没。老婆起来说“又去跑了”，语气里带着埋怨，但桌上多了个煮鸡蛋。到了公司，年轻人打哈欠，我精神头足得很。没人知道我今早看见了什么——东边泛白的时候，楼缝里漏出第一道金光，正好打在我汗湿的胳膊上。五十二岁了，这辈子能攥住的东西越来越少，头发少了，睡眠少了，选择也少了。但这个早晨跑过的路是真的，出过的汗是真的，那一刻的安静也是真的。明天还去，直到跑不动那天为止。上有老下有小的人，能守住一个干净的清晨，就是给自己攒了一天的主心骨。（杭州余杭：王怀海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