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柜子里的碎银子
扔,比买,疼得多。那日清出三大箱旧物,纸箱码在楼道里,像三座小小的坟。去年为凑单买的玻璃杯,原价九块九,杯壁有道细纹;前年贪鲜买的香薰机,用三次便忘了添水;还有那些以为“迟早用得上”的零碎,在柜底躺成一片沉默的丘陵。我搬它们下楼时,忽然想起付款时指纹按下去的瞬间——钱变成东西,不过眨眨眼。如今要东西变回钱,闲鱼上挂半月,无人问津,最后连送人都怕惹人嫌弃。原来那些数字从账上消失时,只换来一堆沉默的、不会说话的、占着地界的哑巴。
少,是另一种多。古人说减衣增福,减食增寿,起初不懂。后来把杂物清了,窗台只放一盆绿萝,书桌只摊半开的书,衣柜空出三分之一的横杆。晨光斜进来时,地上没有纸箱的影子,干干净净的,像刚扫过雪。晚饭少盛一勺,胃里松快,夜里竟睡得沉了。这才明白“减”不是亏欠,是把被杂物吃掉的福气一寸寸赎回来。柜子空着,心就满了;腹中减了,精神反倒丰腴。那些省下的银钱,不买花哨的杯,不添多余的衣,静静躺在卡里,薄薄一组数字,却比满屋的什物更让人踏实。
只买经得起时光的东西。往后进商场,先问自己三遍:能用十年么?坏了愿修么?若搬去异乡,会带着走么?回答皆为是,才缓缓掏钱。买一件羊毛衫,要摸它像摸老友的手;买一口铁锅,要掂它沉甸甸的,像许下一个长久的诺。贵些也无妨,分摊到日日使用,便便宜了。于是东西渐少,件件有来历,有脾气,有温润的旧色。夜里归家,摸黑倒水,手碰到那只用了七年的陶杯,杯壁暖的,像认得我。钱还在,日子也在,干净屋子里的每一件物,都像攒下的碎银子,不声不响,却叮当作响。(杭州余杭:王怀海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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